第 126 章
司机上去敲门,奶妈大概正在忙,敲了几声没听到,贵妇人自言自语地道:“难道搬走了不成?”说着咳嗽了两声,小丫鬟急忙抢上来给扶着拍背。
这时候奶妈终于腾出手来,一边问着‘谁呀’一边赶来开了门,在门缝里往外面一看,见是一位极体面的阔太太,虽然不认识也看得出不是歹人,急忙拉开门,满面堆笑道:“您找哪位呢?”
贵妇人这时候借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,看见了门牌上的字,惊讶又略带失望地道:“这是……董宅?那真是对不住,八成是我弄错了……”
说着,她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,回身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奶妈打量了一个够,疑惑地问:“你是姓吴?”
“是呀,您……您是哪位?”奶妈尴尬地笑着问,“我们家老爷姓董,以前在部里做事的,您敢是找我们太太呢?”
贵妇人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回来,端详了她一阵,忽然厉声道:“我找的倒是姓董的,不过是位姚太太!不是董太太!”
奶妈吓了一跳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们太太……太太两年前就过世了,现在的先生太太是太太的兄弟,说起来也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去世了?”贵妇人身体摇晃了一下,急忙用手绢捂住嘴,忍下一声咳嗽,又追着问,“那小桃呢?就是她女儿。”
“您说的是表小姐?她住在后头呢,此刻还没回来——”奶妈这句话没说完,贵妇人就抬手指着她,冷笑道:“好哇!眉姐姐死了,不但这院子姓了董,连她嫡亲的女儿都成了表小姐!吴妈,你可真是忠心!”
奶妈被她的气势所凛,虽然搞不清这是何方神圣,但人家有汽车有丫鬟,料来是自己惹不起的,只有苦了脸,憋了嘴,垂头不语。
姚细桃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地远远打量着这一切,难道这位贵妇人是这个身体本尊的母亲旧识?这倒是件好事,她挖空心思也没想到办法把舅舅舅母给扫地回家,又没个外力可以借助,难道这是时来运转了?
这时候屋子里的舅妈听到声音,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来,刚想竖起眼睛骂人,看到对方那一身绫罗绸缎,珠光宝气,气势顿时一挫,挤出个笑脸道:“贵客有什么事么?”
贵妇人似乎是气得狠了,用手顺了顺胸口,狠狠地道:“我只是有一件事请教你,如何好端端的,姚宅就变成了董宅,这院子里的大小姐怎么就成了表小姐。”
舅母一想到这只怕是死鬼姐姐的阔相识,赶紧陪笑道:“这其中自然有个缘故的,不如请进去,奉了茶,再慢慢容我分说。”
贵妇人瞥了一眼院子里,面露不悦之色,道:“就在这里说罢,我一旦进去了,又给你们巴结的机会,到时候上茶上点地奉承着,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我倒不好起身就走,日后你们好去外面拿着我的名头吹嘘,说我在你们屋子里,也坐过半个钟头呢。”
藏在黑暗里的姚细桃差点笑出来,果然舅母面露尴尬,四下看看并没别人,才笑着道:“过世的姚太太娘家姓董,是我家先生的亲姐姐,她前年病倒之后,自知身上不大好,就往乡下写了信,叫我们两口子上北京来处理后事,也是姐弟一场的情分,临去世前特地把外甥女儿托付给我们,又把这院子留给了我们,算是一点念想。”说着抬手去擦眼泪,“我们在姐姐面前也答应了,要供外甥女儿上学的,怕耽误她的前程,所以才留在北京没有走,论起来,北京哪是个好住的地方呢,凡物都比乡下贵,我们家就靠着男的挣一点薪水过日子,还要供她上教会学校,这吃穿用处哪一样不要钱,都给她置办得好好的,不过就是因为家里到底要有些社交应酬,总是姓董的住在姓姚的宅子里,不大合规矩,这才改了名字的。”
贵妇人听了这番话,却是一点不信的样子,冷淡地说:“是这样么?你且去把小桃叫出来,我亲自问她。”
舅母以目示意奶妈去叫人,奶妈瑟瑟地道:“表……大小姐还没回来。”
贵妇人眉毛倒竖,看上去气得不轻:“她一个姑娘家,怎么放学了这会子还没到家?每日都去过什么地方?包车夫可知道呢?”
舅母哆嗦了一下,挤着笑辩解:“家里用度紧,没有包车,她是习惯骑胶皮车上学去的,这是改良的年头儿,学堂里又有活动,外面又能认识新朋友,晚回家是常事,我是舅母,也不好管得太严的。”
“你闭嘴!”贵妇人厉声道,“那孩子我小时候见过,不知道多乖巧懂事,怎么好端端的小姑娘,交到你们这当舅舅舅妈的手里,没两年就变成这样!指定是你们不好!她才往外面跑也不愿意回家!”说着用手捂着胸口,连喘了两口气,小丫鬟紧着上来扶住,吓得都要哭了:“太太!太太,你既是觉得不受用,咱们家去罢!?”
司机也赶上来劝道:“太太,出来的时候专员特特嘱咐过,让你坐坐就回去的,这既是见不着,就先回去,等明日开车来接姚小姐回去家里见也是一样的。”
贵妇人怒道:“不要提他!今年七月他才来北京的时候,我就说了,要他寻访旧人,多少给个照应,他倒好,只说眉姐姐家孤儿寡母的他上门不方便,硬是拖到接了我来,前几日还借口说我身子不好,不许我出门呐!到今天我才晓得眉姐姐已经过了世,撇下小桃竟成了舅舅不疼的孤女!这叫我还怎么回去!我今天是接了小桃回家才能放下心,不然晚上睡都睡不着!”
舅母连声道:“不敢不敢,只是偶然错过了,外甥女儿贪玩了些,所以常在外面的,并不是我们刻薄了她……”
贵妇人盯着她道:“你好哇,当着我的面还敢这么说话,不然咱们就进去看看,也瞧瞧你住的什么地方,铺的盖的什么,小桃住的又是什么地方?刚才奶妈可说了,她住在后院呢!你当我没来过这里?后面哪是个正经院子,不过是三间小房罢了,你们住正房,倒把她打发到后面去,还跟我说‘刻薄’呢!不行!我今天务必要接了她走!”
于是场面忽然就混乱起来,舅母一个劲地解释,贵妇人一个劲地坚持,小丫鬟和司机就忙着劝,终于贵妇人想通了,跺脚道:“好罢,明日我还来,便是我不来,也打发人来接她,你们若再推三阻四说她不在,我就向警察署里递一张片子,说你们谋害孤女呢!”
说着她带人上了车,汽车呼啸一声,沿着胡同开了出去。
姚细桃把自行车停在原地,早就趁机溜了出去,站在胡同口看到汽车确实开远了,才装作没事人一般地回来,推着车往家里走。
奶妈和舅母还一脸惊恐地站在大门口,一时没看见她,舅母迫不及待地问:“吴妈,你来这家的日子久了,可还记得这气派客人是谁?”
奶妈努力想了半天,吞吞吐吐道:“我刚来的时候是只管着奶小姐,那时候的确太太也有几个访客,这都十几年过去了,哪里还记得……不过她说的事都真真儿的,又知道我姓吴,又知道姚太太的闺名,想必是旧朋友罢。”
舅妈懊悔道:“刚才乱哄哄的,也没请她留张片子下来,不知道姓张姓李呢。”
这时候姚细桃已经推着车到了门口,若无其事地问:“咦,舅妈,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呢?”
舅母此刻正晕头转向,一把抓住她的手,满面堆笑道:“你这孩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晚,我可不是正在等你呢?快进来,用了晚饭没有?”
“哦,今天骆小姐请客,我吃过了,没什么事的话,我回屋子做功课去了。”姚细桃态度格外温顺,舅妈心怀鬼胎,也变得殷勤起来,“吃得这样早,一会儿怕是要饿的,奶妈,记得给表小姐炖一碗红枣莲子汤,晚上好垫肚子。”又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道,“对了,今天有个阔太太上门拜望,说是你母亲的老朋友,你可记得呢?”
姚细桃睁大凤眼,天真无邪地道:“舅妈,我娘是寡妇,自我记事以来,也不记得有什么朋友来访,若是再小一点我记不得,可以问奶妈呀。”
奶妈揉着围裙道:“我实实是记不得了……”
“这就对了,奶妈都不记得,我哪里又会记得。”姚细桃挣开舅母的手,微笑着说,“什么旧朋友,既十几年都不见了,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,舅妈何必这么上心呢。”
说完她不顾舅母一脸‘哎呀你不晓得那人有多富贵’的急迫嘴脸,施施然地抱着书包回了后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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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奶妈终于腾出手来,一边问着‘谁呀’一边赶来开了门,在门缝里往外面一看,见是一位极体面的阔太太,虽然不认识也看得出不是歹人,急忙拉开门,满面堆笑道:“您找哪位呢?”
贵妇人这时候借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,看见了门牌上的字,惊讶又略带失望地道:“这是……董宅?那真是对不住,八成是我弄错了……”
说着,她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,回身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奶妈打量了一个够,疑惑地问:“你是姓吴?”
“是呀,您……您是哪位?”奶妈尴尬地笑着问,“我们家老爷姓董,以前在部里做事的,您敢是找我们太太呢?”
贵妇人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回来,端详了她一阵,忽然厉声道:“我找的倒是姓董的,不过是位姚太太!不是董太太!”
奶妈吓了一跳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们太太……太太两年前就过世了,现在的先生太太是太太的兄弟,说起来也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去世了?”贵妇人身体摇晃了一下,急忙用手绢捂住嘴,忍下一声咳嗽,又追着问,“那小桃呢?就是她女儿。”
“您说的是表小姐?她住在后头呢,此刻还没回来——”奶妈这句话没说完,贵妇人就抬手指着她,冷笑道:“好哇!眉姐姐死了,不但这院子姓了董,连她嫡亲的女儿都成了表小姐!吴妈,你可真是忠心!”
奶妈被她的气势所凛,虽然搞不清这是何方神圣,但人家有汽车有丫鬟,料来是自己惹不起的,只有苦了脸,憋了嘴,垂头不语。
姚细桃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地远远打量着这一切,难道这位贵妇人是这个身体本尊的母亲旧识?这倒是件好事,她挖空心思也没想到办法把舅舅舅母给扫地回家,又没个外力可以借助,难道这是时来运转了?
这时候屋子里的舅妈听到声音,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来,刚想竖起眼睛骂人,看到对方那一身绫罗绸缎,珠光宝气,气势顿时一挫,挤出个笑脸道:“贵客有什么事么?”
贵妇人似乎是气得狠了,用手顺了顺胸口,狠狠地道:“我只是有一件事请教你,如何好端端的,姚宅就变成了董宅,这院子里的大小姐怎么就成了表小姐。”
舅母一想到这只怕是死鬼姐姐的阔相识,赶紧陪笑道:“这其中自然有个缘故的,不如请进去,奉了茶,再慢慢容我分说。”
贵妇人瞥了一眼院子里,面露不悦之色,道:“就在这里说罢,我一旦进去了,又给你们巴结的机会,到时候上茶上点地奉承着,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我倒不好起身就走,日后你们好去外面拿着我的名头吹嘘,说我在你们屋子里,也坐过半个钟头呢。”
藏在黑暗里的姚细桃差点笑出来,果然舅母面露尴尬,四下看看并没别人,才笑着道:“过世的姚太太娘家姓董,是我家先生的亲姐姐,她前年病倒之后,自知身上不大好,就往乡下写了信,叫我们两口子上北京来处理后事,也是姐弟一场的情分,临去世前特地把外甥女儿托付给我们,又把这院子留给了我们,算是一点念想。”说着抬手去擦眼泪,“我们在姐姐面前也答应了,要供外甥女儿上学的,怕耽误她的前程,所以才留在北京没有走,论起来,北京哪是个好住的地方呢,凡物都比乡下贵,我们家就靠着男的挣一点薪水过日子,还要供她上教会学校,这吃穿用处哪一样不要钱,都给她置办得好好的,不过就是因为家里到底要有些社交应酬,总是姓董的住在姓姚的宅子里,不大合规矩,这才改了名字的。”
贵妇人听了这番话,却是一点不信的样子,冷淡地说:“是这样么?你且去把小桃叫出来,我亲自问她。”
舅母以目示意奶妈去叫人,奶妈瑟瑟地道:“表……大小姐还没回来。”
贵妇人眉毛倒竖,看上去气得不轻:“她一个姑娘家,怎么放学了这会子还没到家?每日都去过什么地方?包车夫可知道呢?”
舅母哆嗦了一下,挤着笑辩解:“家里用度紧,没有包车,她是习惯骑胶皮车上学去的,这是改良的年头儿,学堂里又有活动,外面又能认识新朋友,晚回家是常事,我是舅母,也不好管得太严的。”
“你闭嘴!”贵妇人厉声道,“那孩子我小时候见过,不知道多乖巧懂事,怎么好端端的小姑娘,交到你们这当舅舅舅妈的手里,没两年就变成这样!指定是你们不好!她才往外面跑也不愿意回家!”说着用手捂着胸口,连喘了两口气,小丫鬟紧着上来扶住,吓得都要哭了:“太太!太太,你既是觉得不受用,咱们家去罢!?”
司机也赶上来劝道:“太太,出来的时候专员特特嘱咐过,让你坐坐就回去的,这既是见不着,就先回去,等明日开车来接姚小姐回去家里见也是一样的。”
贵妇人怒道:“不要提他!今年七月他才来北京的时候,我就说了,要他寻访旧人,多少给个照应,他倒好,只说眉姐姐家孤儿寡母的他上门不方便,硬是拖到接了我来,前几日还借口说我身子不好,不许我出门呐!到今天我才晓得眉姐姐已经过了世,撇下小桃竟成了舅舅不疼的孤女!这叫我还怎么回去!我今天是接了小桃回家才能放下心,不然晚上睡都睡不着!”
舅母连声道:“不敢不敢,只是偶然错过了,外甥女儿贪玩了些,所以常在外面的,并不是我们刻薄了她……”
贵妇人盯着她道:“你好哇,当着我的面还敢这么说话,不然咱们就进去看看,也瞧瞧你住的什么地方,铺的盖的什么,小桃住的又是什么地方?刚才奶妈可说了,她住在后院呢!你当我没来过这里?后面哪是个正经院子,不过是三间小房罢了,你们住正房,倒把她打发到后面去,还跟我说‘刻薄’呢!不行!我今天务必要接了她走!”
于是场面忽然就混乱起来,舅母一个劲地解释,贵妇人一个劲地坚持,小丫鬟和司机就忙着劝,终于贵妇人想通了,跺脚道:“好罢,明日我还来,便是我不来,也打发人来接她,你们若再推三阻四说她不在,我就向警察署里递一张片子,说你们谋害孤女呢!”
说着她带人上了车,汽车呼啸一声,沿着胡同开了出去。
姚细桃把自行车停在原地,早就趁机溜了出去,站在胡同口看到汽车确实开远了,才装作没事人一般地回来,推着车往家里走。
奶妈和舅母还一脸惊恐地站在大门口,一时没看见她,舅母迫不及待地问:“吴妈,你来这家的日子久了,可还记得这气派客人是谁?”
奶妈努力想了半天,吞吞吐吐道:“我刚来的时候是只管着奶小姐,那时候的确太太也有几个访客,这都十几年过去了,哪里还记得……不过她说的事都真真儿的,又知道我姓吴,又知道姚太太的闺名,想必是旧朋友罢。”
舅妈懊悔道:“刚才乱哄哄的,也没请她留张片子下来,不知道姓张姓李呢。”
这时候姚细桃已经推着车到了门口,若无其事地问:“咦,舅妈,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呢?”
舅母此刻正晕头转向,一把抓住她的手,满面堆笑道:“你这孩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晚,我可不是正在等你呢?快进来,用了晚饭没有?”
“哦,今天骆小姐请客,我吃过了,没什么事的话,我回屋子做功课去了。”姚细桃态度格外温顺,舅妈心怀鬼胎,也变得殷勤起来,“吃得这样早,一会儿怕是要饿的,奶妈,记得给表小姐炖一碗红枣莲子汤,晚上好垫肚子。”又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道,“对了,今天有个阔太太上门拜望,说是你母亲的老朋友,你可记得呢?”
姚细桃睁大凤眼,天真无邪地道:“舅妈,我娘是寡妇,自我记事以来,也不记得有什么朋友来访,若是再小一点我记不得,可以问奶妈呀。”
奶妈揉着围裙道:“我实实是记不得了……”
“这就对了,奶妈都不记得,我哪里又会记得。”姚细桃挣开舅母的手,微笑着说,“什么旧朋友,既十几年都不见了,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,舅妈何必这么上心呢。”
说完她不顾舅母一脸‘哎呀你不晓得那人有多富贵’的急迫嘴脸,施施然地抱着书包回了后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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