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0 章
姚细桃骑车到了家,还没进门,舅舅就抢先从堂屋里迎了出来,笑着迎上来道:“外甥女儿,瞧你就忙成这样!不是说好晚上要到林太太家去打小牌么?怎么这时候才回来?”又叫奶妈:“眼里一点活都没有,还不赶紧把小姐的车搭进来,再给她打一盆水好好梳洗梳洗,等着出门呢!”
姚细桃一皱眉,似笑非笑地问:“舅舅,你这话我不大明白,我什么时候‘要’去林太太家打小牌了?”
舅舅笑得眉毛都飞起来:“还用你说?人家中午不是都派车去接了?你说忙,不肯去,这时候总不忙了罢?赶紧收拾收拾,让你舅妈陪着你去呢,明儿不必上课,竟是可以打个痛快的了。”
姚细桃拉长声音道:“哦……原来是舅妈‘要’去呀?那牵扯着我做什么?反正她也认识门,也认识人,自己去就罢了。”
舅舅被堵了回去,脑门上就迸出青筋来,想发火,又碍着此时还有求于她,正在为难,舅母赶紧跑出来,连推带拉地把他弄走:“你也是,晚饭就迟了一会儿,你都受不得,到处找事呢,这是我们女人家的事,用你操心?”
待把舅舅打发走了,她拦着姚细桃,正色道:“你别急,先听我说,我晓得你是主张平等自由的女学生,不爱应酬,但这也不是外人,是你姨妈家,如何就去不得了?难道做学生的就该没有几门亲戚走动不成?再说,你虽叫她一声姨妈,也不是亲的,人家也是看在你母亲当年留下那点情分,屡次派车来接,也就算对得住你,你老拿架子不去,人家怎么想呢?难道一个专员太太,反而求着你不成?大姑娘,我这也是肺腑之言,你自己悟一回,看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姚细桃听了,一笑,瞅着她道:“舅妈这金玉良言,我字字听在耳朵里,但这两天实在是有事,所以也只好对不住了。”
舅母有些发急,她昨天揣着一百六十多块出去,起初的确是好运连连,又赢了几十块,眼看要到三百,不料想中途喝了碗莲子羹,想是坏了风水,手气大变,稀里哗啦都输了出去不说,还在头家那里欠了九十多块钱的债,回来一直蒙头睡到下午,正等着今晚去林太太家翻本,却不料这个外甥女是油盐不进,她昨天只顾着坐汽车威风,却忘记了认路,如何还能摸上门去?
她想了想,又激将道:“我知道你这个孩子,一向虽然端着架子做清高状,其实骨子里是个怯富贵的,所以看见人家家里金碧辉煌的样子,就又羡又妒,不敢去了,索性落个清静,可是?”
姚细桃听到‘怯富贵’三个字,忽然想起骆守宜没事时候给她学过的郭德纲相声,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,舅母这下却摸不清头脑,只看到她忍着笑,摇手道:“舅母爱说什么就是什么,我明儿还要去骆小姐家里做客,今天实在去不得。”
“你怎么还跟那个骆小姐来往?!”舅母急了眼,悄声道,“她家里不是上个月才闹了绑架案,一百万现大洋都打了水花,这个月又闹分家,就是有家产,几个哥哥一分,还轮得到她呢?你从她手里能捞到什么好处?”
姚细桃眉毛一扬,刚要说话,门口传来汽车的滴滴声,奶妈不等人吩咐,赶紧去开门,探出头去看了一眼,飞快缩头回禀道:“太太,小姐,是林太太来啦!”
舅母一喜,下手拧了姚细桃一把:“看,这就来接你了,林太太是多么地慈爱呢!还不快换件衣服,我们好出门。”
姚细桃本能地抬手啪地一声打开她的手,舅母疼得哎呀一声,刚要生气,又想起门外乃是来了姨妈,便又改换笑脸道:“你这孩子,又淘气。”
说着正要扭腰往门口去迎,张妈已经上了台阶,笑着连声道:“董太太也在?我们太太今晚在春明包了个厢,请姚小姐去看戏呢,今儿的戏可真不赖。”
舅母听说今晚的节目不是打小牌,就萎了两三分,但想着去蹭个包厢看戏也不错,于是笑道:“你来的巧,外甥女也是刚进门呢。还得换件衣服去才合适。”说着推姚细桃。
姚细桃没想到林太太这么锲而不舍,倒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便微笑着说:“难为林太太还想着我,只是我才回来,功课还没作呢,要出去还得换衣服,何必这么麻烦,我出去跟安娣告个罪,还是改天去罢。”
张妈赶紧一把拉住,小声说:“我的小姐,你当我们太太是轻易出门的人呢?平时只说身上不舒服,专员出门应酬都不敢劳烦她,今天是特地去定了包厢来请你的,就是怕接你回家,你不熟,不自在,可别辜负了这片心。”说着又往她身上看了一眼,笑道:“要不怎么说是姚太太的姑娘,这一身学生装,正是又体面,又端庄,再好没有了,依我说都不用换,咱们这就走罢。”
姚细桃想了想,人家都堵着家门来了,再不去也实在不太好,就把书包递给奶妈,说了一声‘替我放回房里’,整理了一下衣襟,就往外走,舅母熟门熟路跟在后面。
门口果然停着汽车,车门开着,林太太坐在里面,笑着向她招手:“小桃,来,姨妈带你去看戏。”
姚细桃也礼貌地点头笑道:“又麻烦安娣,怪不好意思的,还特特来接我。”
“嗨,我平时在家闲着,有了这个由头,也好出来走走,平日去看戏,要么就一群人,吵吵闹闹的,要么就一个人,有什么意思,咦?董太太,你还送出门来做什么,难道怕我把你家姑娘拐走卖了去?放心吧,一会儿我就好好地送她回来。”
舅母尴尬地笑笑,自动自发地往汽车里钻,一边寒暄道:“她小孩子不懂事,我还是跟着点儿好,阿桃,你说是不是。”
林太太偷眼观察姚细桃的脸色,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怒气,漠不关心地道:“舅母这是一片爱心,我也拦不了的,就看主人家愿意不愿意了。”
林太太便扯出一个笑道:“便是我说了不愿意,坐都坐进来了,难道还能赶她下车不成?小桃你来坐我这边,咱们这就走罢。”
一辆车直接开到了春明大戏院,今天果然是有名角压阵,乃是《霸王别姬》的大轴子,水牌子上两个角儿的名字都写得碗口大,前面的戏也热热闹闹,正在兴头上,两边的包厢都差不多坐满了,只留下她们进来这一间,张妈先进去,把椅子上的垫子都换成自家带来的,这才回身搀扶着林太太坐下,又忙着收拾桌上那几碟子茶房预备的果碟子,重新泡茶……忙活了一大阵子,林太太才懒懒说道:“小桃是自己人,也不用做这样子了,你后面坐着罢。”
说着就半侧着身,也不看台上的戏,向姚细桃笑道:“这里的东西不大干净,所以自带了些,若喜欢什么,跟张妈说,让她去买好的。”
姚细桃抓了一把瓜子,细白的牙齿咬住一颗,清脆地嗑开,笑着说:“安娣,不用费心了,我看戏的时候也不大吃东西的。”
舅母虽然以前蹭牌搭子的光,有人请客也来过这头等包厢,不过那时候都是陪客,只能缩在后面仆座上跟老妈子为伍,哪有今天这么扬眉吐气坐在前面的神气,便认真地做出听戏的模样来,手托香腮,依靠着前面的栏杆,做出多少风流姿态来。
林太太也不理她,只是和姚细桃喁喁细语:“年轻姑娘家,就说是生j□j素淡,这样手上脖子上都光秃秃的,也不大像样,昨天我欢喜得都糊涂了,竟忘记拿见面礼给你,等会儿你跟我回去,我整个首饰箱子搬出来,你随便捡着戴,好不好?”
姚细桃嗑着瓜子,凤眼一斜,似喜似羞地微笑着说:“那多不好意思。”
林太太被她看得心里都是一撞,想这小丫头看上去小门户出身,但这双眸子还了得,幸亏自己是个女人,若要是个男人,被这双眼睛这么一看,还不把支票都写好了随便她自己买多少去。
她定了定神,却发现姚细桃又瞧着戏台,长睫半掩明眸,刚才那股风韵荡然无存,几乎疑心是自己看错了。
“你也别推辞,我老了,也不爱打扮自己。”林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,叹道,“便是收拾出来,又有什么好看呢,我是真把你当跟前的女孩儿看,才这么对你的,不然我那干女儿也多,你不拿着,迟早也被她们拿了去,倒不如给了你。”说着忽然抬起她的一只手,啧啧称赞道:“你的手指生得跟你娘一样,也是又细又长的,戴个宝石戒指不知道多么好看。”
姚细桃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,装成害羞的样子捂着脸说:“我还小,又读书呢,戴戒指不好写字的。”
“嗨,又不是让你戴到学校去。”林太太听她话头大有松动的意思,赶紧道,“你瞧昨天我戴的那个金刚石戒指好不好?回去就送给你!”
姚细桃被吓了一跳,她不太懂首饰的价钱,但是那个钻石一看就知道肯定很贵,当年缤纷团小谢先生有一颗黄豆大的,还哄她说是假货,如今林太太这个,怕有两颗黄豆大,难道真的是假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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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细桃一皱眉,似笑非笑地问:“舅舅,你这话我不大明白,我什么时候‘要’去林太太家打小牌了?”
舅舅笑得眉毛都飞起来:“还用你说?人家中午不是都派车去接了?你说忙,不肯去,这时候总不忙了罢?赶紧收拾收拾,让你舅妈陪着你去呢,明儿不必上课,竟是可以打个痛快的了。”
姚细桃拉长声音道:“哦……原来是舅妈‘要’去呀?那牵扯着我做什么?反正她也认识门,也认识人,自己去就罢了。”
舅舅被堵了回去,脑门上就迸出青筋来,想发火,又碍着此时还有求于她,正在为难,舅母赶紧跑出来,连推带拉地把他弄走:“你也是,晚饭就迟了一会儿,你都受不得,到处找事呢,这是我们女人家的事,用你操心?”
待把舅舅打发走了,她拦着姚细桃,正色道:“你别急,先听我说,我晓得你是主张平等自由的女学生,不爱应酬,但这也不是外人,是你姨妈家,如何就去不得了?难道做学生的就该没有几门亲戚走动不成?再说,你虽叫她一声姨妈,也不是亲的,人家也是看在你母亲当年留下那点情分,屡次派车来接,也就算对得住你,你老拿架子不去,人家怎么想呢?难道一个专员太太,反而求着你不成?大姑娘,我这也是肺腑之言,你自己悟一回,看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姚细桃听了,一笑,瞅着她道:“舅妈这金玉良言,我字字听在耳朵里,但这两天实在是有事,所以也只好对不住了。”
舅母有些发急,她昨天揣着一百六十多块出去,起初的确是好运连连,又赢了几十块,眼看要到三百,不料想中途喝了碗莲子羹,想是坏了风水,手气大变,稀里哗啦都输了出去不说,还在头家那里欠了九十多块钱的债,回来一直蒙头睡到下午,正等着今晚去林太太家翻本,却不料这个外甥女是油盐不进,她昨天只顾着坐汽车威风,却忘记了认路,如何还能摸上门去?
她想了想,又激将道:“我知道你这个孩子,一向虽然端着架子做清高状,其实骨子里是个怯富贵的,所以看见人家家里金碧辉煌的样子,就又羡又妒,不敢去了,索性落个清静,可是?”
姚细桃听到‘怯富贵’三个字,忽然想起骆守宜没事时候给她学过的郭德纲相声,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,舅母这下却摸不清头脑,只看到她忍着笑,摇手道:“舅母爱说什么就是什么,我明儿还要去骆小姐家里做客,今天实在去不得。”
“你怎么还跟那个骆小姐来往?!”舅母急了眼,悄声道,“她家里不是上个月才闹了绑架案,一百万现大洋都打了水花,这个月又闹分家,就是有家产,几个哥哥一分,还轮得到她呢?你从她手里能捞到什么好处?”
姚细桃眉毛一扬,刚要说话,门口传来汽车的滴滴声,奶妈不等人吩咐,赶紧去开门,探出头去看了一眼,飞快缩头回禀道:“太太,小姐,是林太太来啦!”
舅母一喜,下手拧了姚细桃一把:“看,这就来接你了,林太太是多么地慈爱呢!还不快换件衣服,我们好出门。”
姚细桃本能地抬手啪地一声打开她的手,舅母疼得哎呀一声,刚要生气,又想起门外乃是来了姨妈,便又改换笑脸道:“你这孩子,又淘气。”
说着正要扭腰往门口去迎,张妈已经上了台阶,笑着连声道:“董太太也在?我们太太今晚在春明包了个厢,请姚小姐去看戏呢,今儿的戏可真不赖。”
舅母听说今晚的节目不是打小牌,就萎了两三分,但想着去蹭个包厢看戏也不错,于是笑道:“你来的巧,外甥女也是刚进门呢。还得换件衣服去才合适。”说着推姚细桃。
姚细桃没想到林太太这么锲而不舍,倒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便微笑着说:“难为林太太还想着我,只是我才回来,功课还没作呢,要出去还得换衣服,何必这么麻烦,我出去跟安娣告个罪,还是改天去罢。”
张妈赶紧一把拉住,小声说:“我的小姐,你当我们太太是轻易出门的人呢?平时只说身上不舒服,专员出门应酬都不敢劳烦她,今天是特地去定了包厢来请你的,就是怕接你回家,你不熟,不自在,可别辜负了这片心。”说着又往她身上看了一眼,笑道:“要不怎么说是姚太太的姑娘,这一身学生装,正是又体面,又端庄,再好没有了,依我说都不用换,咱们这就走罢。”
姚细桃想了想,人家都堵着家门来了,再不去也实在不太好,就把书包递给奶妈,说了一声‘替我放回房里’,整理了一下衣襟,就往外走,舅母熟门熟路跟在后面。
门口果然停着汽车,车门开着,林太太坐在里面,笑着向她招手:“小桃,来,姨妈带你去看戏。”
姚细桃也礼貌地点头笑道:“又麻烦安娣,怪不好意思的,还特特来接我。”
“嗨,我平时在家闲着,有了这个由头,也好出来走走,平日去看戏,要么就一群人,吵吵闹闹的,要么就一个人,有什么意思,咦?董太太,你还送出门来做什么,难道怕我把你家姑娘拐走卖了去?放心吧,一会儿我就好好地送她回来。”
舅母尴尬地笑笑,自动自发地往汽车里钻,一边寒暄道:“她小孩子不懂事,我还是跟着点儿好,阿桃,你说是不是。”
林太太偷眼观察姚细桃的脸色,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怒气,漠不关心地道:“舅母这是一片爱心,我也拦不了的,就看主人家愿意不愿意了。”
林太太便扯出一个笑道:“便是我说了不愿意,坐都坐进来了,难道还能赶她下车不成?小桃你来坐我这边,咱们这就走罢。”
一辆车直接开到了春明大戏院,今天果然是有名角压阵,乃是《霸王别姬》的大轴子,水牌子上两个角儿的名字都写得碗口大,前面的戏也热热闹闹,正在兴头上,两边的包厢都差不多坐满了,只留下她们进来这一间,张妈先进去,把椅子上的垫子都换成自家带来的,这才回身搀扶着林太太坐下,又忙着收拾桌上那几碟子茶房预备的果碟子,重新泡茶……忙活了一大阵子,林太太才懒懒说道:“小桃是自己人,也不用做这样子了,你后面坐着罢。”
说着就半侧着身,也不看台上的戏,向姚细桃笑道:“这里的东西不大干净,所以自带了些,若喜欢什么,跟张妈说,让她去买好的。”
姚细桃抓了一把瓜子,细白的牙齿咬住一颗,清脆地嗑开,笑着说:“安娣,不用费心了,我看戏的时候也不大吃东西的。”
舅母虽然以前蹭牌搭子的光,有人请客也来过这头等包厢,不过那时候都是陪客,只能缩在后面仆座上跟老妈子为伍,哪有今天这么扬眉吐气坐在前面的神气,便认真地做出听戏的模样来,手托香腮,依靠着前面的栏杆,做出多少风流姿态来。
林太太也不理她,只是和姚细桃喁喁细语:“年轻姑娘家,就说是生j□j素淡,这样手上脖子上都光秃秃的,也不大像样,昨天我欢喜得都糊涂了,竟忘记拿见面礼给你,等会儿你跟我回去,我整个首饰箱子搬出来,你随便捡着戴,好不好?”
姚细桃嗑着瓜子,凤眼一斜,似喜似羞地微笑着说:“那多不好意思。”
林太太被她看得心里都是一撞,想这小丫头看上去小门户出身,但这双眸子还了得,幸亏自己是个女人,若要是个男人,被这双眼睛这么一看,还不把支票都写好了随便她自己买多少去。
她定了定神,却发现姚细桃又瞧着戏台,长睫半掩明眸,刚才那股风韵荡然无存,几乎疑心是自己看错了。
“你也别推辞,我老了,也不爱打扮自己。”林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,叹道,“便是收拾出来,又有什么好看呢,我是真把你当跟前的女孩儿看,才这么对你的,不然我那干女儿也多,你不拿着,迟早也被她们拿了去,倒不如给了你。”说着忽然抬起她的一只手,啧啧称赞道:“你的手指生得跟你娘一样,也是又细又长的,戴个宝石戒指不知道多么好看。”
姚细桃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,装成害羞的样子捂着脸说:“我还小,又读书呢,戴戒指不好写字的。”
“嗨,又不是让你戴到学校去。”林太太听她话头大有松动的意思,赶紧道,“你瞧昨天我戴的那个金刚石戒指好不好?回去就送给你!”
姚细桃被吓了一跳,她不太懂首饰的价钱,但是那个钻石一看就知道肯定很贵,当年缤纷团小谢先生有一颗黄豆大的,还哄她说是假货,如今林太太这个,怕有两颗黄豆大,难道真的是假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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