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小姐送信
这一日,骆友梅衙门里没有什么公事,回来得略早了一些,却见太太睡衣外面罩着一件丝绸的睡袍,正襟危坐在小花厅的桌前,一手打着算盘,一手翻着账本,于是过去从后面伸头瞧了一瞧,笑道:“五月节还没到,如何就盘起账来。”
骆太太抬头见是他,也笑了,一推账本道:“一年到头三节算账呢,本来是那些大宅门里各房子女姨太太众多,盘不过来,为省事才索性一总归为算三次大的,此刻家里只有这几个人,闲了就理一理,也不费什么劲。”
骆友梅笑着道了声‘有劳’,又说:“前日我和守宜出去,冷眼看着,这孩子如今是真改了,于是我许了给她加二十元零用钱的,你记一笔罢。”
骆太太先答应了一个‘好’,又开玩笑道:“这孩子别的地方改得倒也有限,却学会跟你灌米汤了?她衣食住行都是账上出的,平时零花钱只不过用来打赏,八十块也尽够花了,依我说,孩子年纪还小,耳根子软,出去又没有大人跟着,手里的钱原不该太宽松。”
“我的太太,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,将来总也是要跟着别人过的,何妨这几年多纵纵她。”骆友梅侧过身,又低声说:“过年的时候我跟几位署长署理都关照过了,送了几万块钱的好处,上半年在盐务上就周转了一笔下来,存在花旗银行那个备用户头里,约有十五六万罢。”
骆太太不禁笑道:“难怪你最近满面春风,我还说难道政局有所好转呢,原来是这样,也罢,我不拦着你这番慈父之心。”说着拿起笔来,在账本上添了这一笔,看骆友梅有起身的意思,便笑道:“这个消息,原不是准备第一个告诉我的罢?玛丽和王家七少奶奶出去逛百货公司去了,若是听到这个好消息,丝巾也要多买两条呢。”
骆友梅干咳一声道:“胡说什么!这种事,你知我知就行了,她只要有钱便是花,哪里能告诉个准数呢。”说完抹了抹须,又道,“那个户头开的是你我的名字,总也有个二十几万,将来你和孩子们私下里均分了罢。”
骆太太一怔,见他脸色不虞,便柔声道:“你可是最近身体哪里不舒服呢?平日里见你精神比年轻人都好,哪里就至于到说这种话的地步。”
骆友梅知道她误会了,便伸手过来轻轻在她手臂上一拍,叹息道:“身体倒没有什么,只是如你所说,局面是越来越糟了,顾总理的意思竟是大有不可为之势,守业前年已经成家,守伟也即将学成归国,守宜是个女儿,只要往外一嫁便是,只有守华还小,巴得到他成家立业,还不止一二十年哩,故此你们娘儿们拿个双份也罢了。”
骆太太面色少霁,嗔怪地说:“你又不是什么财长什么总理,就算头上的天换了,也轮不到我们愁苦,大不了,往天津租界里一躲,清清闲闲做几年寓公,以你的资历人脉,还愁没有再出山的机会?若你真的倦了要归田园也不妨,我陪着你回老家过含饴弄孙的清净日子罢。”
如此夫妻俩彼此宽慰了一番,外面有人请老爷听电话,骆友梅却道去书房转接,这就走了,骆太太在账本上用了印,把支票一一开好,按铃叫管家过来,吩咐:“老爷说了,再给大小姐加二十块的零用。”
管家答应着要去,骆太太又道:“且不忙走,替我问问账房,平素大小姐一个月在外面挂账,总也要用个三五百,上个月她大半时间病着不用说,这个月怎么就只挂了六十八块钱?账房可是糊涂了,把她的数目挂到谁的帐上去了没有?”
管家是跟了骆家二三十年的老人,样样事务都清楚,忙赔笑回答:“并不敢有这样的疏忽,这个月登门的掌柜们我心里记着,倒着实有几位没有挂大小姐的账。”于是屈指一一算来。骆太太听说,这一个月来,骆守宜既不曾去过绸缎庄剪料子,也不曾在洋行买过首饰小玩意儿,其他诸如鞋子店珠子店乃至电影院也不曾去过,不过是在几个戏院有包厢的费用,和以前比起来不算什么大开支。
骆太太扶着头,倒叹了一口气,道:“难怪她缠着老爷要加零用钱呢,原来是人大心大,可去的地方多了,不愿在挂账的买卖上花钱,只是多了一二十块,又当得了什么?”于是又吩咐管家:“从我这里,每月再拨给大小姐二十块零用。”
管家答应着去了,骆太太按铃叫了一杯茶来醒醒精神,也就过了五分钟,却见骆守宜穿着一件大翻领的蓝绸子上衣,打着大红色的绸花结子,一条白色到膝盖的裙子,短发蓬蓬地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路过小花厅门口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:“母亲,我出门去了。”
不待回答,便一阵风地卷了出去,骆太太连连摇头,站起来追了两步,见她已经出了大门口,对也正从楼上下来的管家道:“不拘什么要紧的信,叫个听差送去邮局就得了,哪里还用自己走一趟,如今下人们当差的是越来越不经心。”
管家垂手恭敬听了,才笑着分辨道:“那信本是老爷刚写好了,让我亲自送去邵先生府上的,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大小姐一把抢了去,我不敢和大小姐闹,只得让她去送了。”
骆守宜一手捏着牛皮大信封,从黄包车上下来,付过了车钱,没有急着进去,反而站在门口左右观察了一下环境,这条胡同不大不小,两边院墙里都有高高的树冠冒出头来,绿柳依依,远处传来做小买卖的吆喝声,更显得这里的幽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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骆太太抬头见是他,也笑了,一推账本道:“一年到头三节算账呢,本来是那些大宅门里各房子女姨太太众多,盘不过来,为省事才索性一总归为算三次大的,此刻家里只有这几个人,闲了就理一理,也不费什么劲。”
骆友梅笑着道了声‘有劳’,又说:“前日我和守宜出去,冷眼看着,这孩子如今是真改了,于是我许了给她加二十元零用钱的,你记一笔罢。”
骆太太先答应了一个‘好’,又开玩笑道:“这孩子别的地方改得倒也有限,却学会跟你灌米汤了?她衣食住行都是账上出的,平时零花钱只不过用来打赏,八十块也尽够花了,依我说,孩子年纪还小,耳根子软,出去又没有大人跟着,手里的钱原不该太宽松。”
“我的太太,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,将来总也是要跟着别人过的,何妨这几年多纵纵她。”骆友梅侧过身,又低声说:“过年的时候我跟几位署长署理都关照过了,送了几万块钱的好处,上半年在盐务上就周转了一笔下来,存在花旗银行那个备用户头里,约有十五六万罢。”
骆太太不禁笑道:“难怪你最近满面春风,我还说难道政局有所好转呢,原来是这样,也罢,我不拦着你这番慈父之心。”说着拿起笔来,在账本上添了这一笔,看骆友梅有起身的意思,便笑道:“这个消息,原不是准备第一个告诉我的罢?玛丽和王家七少奶奶出去逛百货公司去了,若是听到这个好消息,丝巾也要多买两条呢。”
骆友梅干咳一声道:“胡说什么!这种事,你知我知就行了,她只要有钱便是花,哪里能告诉个准数呢。”说完抹了抹须,又道,“那个户头开的是你我的名字,总也有个二十几万,将来你和孩子们私下里均分了罢。”
骆太太一怔,见他脸色不虞,便柔声道:“你可是最近身体哪里不舒服呢?平日里见你精神比年轻人都好,哪里就至于到说这种话的地步。”
骆友梅知道她误会了,便伸手过来轻轻在她手臂上一拍,叹息道:“身体倒没有什么,只是如你所说,局面是越来越糟了,顾总理的意思竟是大有不可为之势,守业前年已经成家,守伟也即将学成归国,守宜是个女儿,只要往外一嫁便是,只有守华还小,巴得到他成家立业,还不止一二十年哩,故此你们娘儿们拿个双份也罢了。”
骆太太面色少霁,嗔怪地说:“你又不是什么财长什么总理,就算头上的天换了,也轮不到我们愁苦,大不了,往天津租界里一躲,清清闲闲做几年寓公,以你的资历人脉,还愁没有再出山的机会?若你真的倦了要归田园也不妨,我陪着你回老家过含饴弄孙的清净日子罢。”
如此夫妻俩彼此宽慰了一番,外面有人请老爷听电话,骆友梅却道去书房转接,这就走了,骆太太在账本上用了印,把支票一一开好,按铃叫管家过来,吩咐:“老爷说了,再给大小姐加二十块的零用。”
管家答应着要去,骆太太又道:“且不忙走,替我问问账房,平素大小姐一个月在外面挂账,总也要用个三五百,上个月她大半时间病着不用说,这个月怎么就只挂了六十八块钱?账房可是糊涂了,把她的数目挂到谁的帐上去了没有?”
管家是跟了骆家二三十年的老人,样样事务都清楚,忙赔笑回答:“并不敢有这样的疏忽,这个月登门的掌柜们我心里记着,倒着实有几位没有挂大小姐的账。”于是屈指一一算来。骆太太听说,这一个月来,骆守宜既不曾去过绸缎庄剪料子,也不曾在洋行买过首饰小玩意儿,其他诸如鞋子店珠子店乃至电影院也不曾去过,不过是在几个戏院有包厢的费用,和以前比起来不算什么大开支。
骆太太扶着头,倒叹了一口气,道:“难怪她缠着老爷要加零用钱呢,原来是人大心大,可去的地方多了,不愿在挂账的买卖上花钱,只是多了一二十块,又当得了什么?”于是又吩咐管家:“从我这里,每月再拨给大小姐二十块零用。”
管家答应着去了,骆太太按铃叫了一杯茶来醒醒精神,也就过了五分钟,却见骆守宜穿着一件大翻领的蓝绸子上衣,打着大红色的绸花结子,一条白色到膝盖的裙子,短发蓬蓬地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路过小花厅门口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:“母亲,我出门去了。”
不待回答,便一阵风地卷了出去,骆太太连连摇头,站起来追了两步,见她已经出了大门口,对也正从楼上下来的管家道:“不拘什么要紧的信,叫个听差送去邮局就得了,哪里还用自己走一趟,如今下人们当差的是越来越不经心。”
管家垂手恭敬听了,才笑着分辨道:“那信本是老爷刚写好了,让我亲自送去邵先生府上的,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大小姐一把抢了去,我不敢和大小姐闹,只得让她去送了。”
骆守宜一手捏着牛皮大信封,从黄包车上下来,付过了车钱,没有急着进去,反而站在门口左右观察了一下环境,这条胡同不大不小,两边院墙里都有高高的树冠冒出头来,绿柳依依,远处传来做小买卖的吆喝声,更显得这里的幽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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